一進會與內田良平
日本政府在明治維新後,遭遇一個兩難的局面,那就是在推翻德川幕府的時候,革命志士喊出的口號是「尊皇攘夷」。「攘夷」就是要把西方人趕出日本。可是革命成功後,明治新政府發覺西方列強武力太強大,「攘夷」根本行不通,日本不但不應與西方對抗,還應該向西方學習。
還有,新政府到西方考察後,發現西方完全沒有「武士」這個階級,根本沒有人配戴武士刀之類的兇器在街上大搖大擺走來走去,日本要成為現代國家的一員,一定要廢除武士階級,不准任何人配戴武士刀。然而武士階級是推翻德川幕府的基本動力,現在革命成功了,就要廢除武士階級,難免給人「狡兔死,走狗烹」的感覺。
推翻德川幕府的最大功臣西鄉隆盛就是因為不滿意新政府對武士階級如此無情,而在九州發起對抗中央政府的西南戰爭。結果反抗失敗,西鄉隆盛切腹自殺。
之後,反抗中央政府的運動分成兩個方向發展,一個是自由民權運動,也就是體制內改革,算是左派,另一個是向中國、朝鮮「雄飛」,他們想以日本為中心,形成日、中、韓三國同盟,將西方列強勢力趕出亞洲,算是極右。
極右這些人由於沒有固定職業,也沒有固定住所,經年在外奔波,為了擴張日本的勢力而努力,完全不追求個人的私利,因此被稱為「浪人」,如果他們活動的主要舞台是中國大陸,就被稱為「大陸浪人」。
西南戰爭時戰死的宮崎寅藏的大哥宮崎八郎寫給他的好友曾跟俊虎的信中表露了對中國大陸的憧憬:
放棄萬事,立刻踏上大陸的土地,島國的事情一切都無所謂,唯一的事是趕快呼吸大陸的空氣。
但是大陸浪人在挫折感和感傷消去後,接下來出現的是膨脹主義。近代日本人雖然主張日本應該聯合中、韓,共同對抗西方列強,不過他們認為日本應該居於主導權地位,日本是東亞的大哥,中、韓應該服從日本的指示。
近代日本的代表性知識份子與意見領袖福澤瑜吉就如此寫道:
現在西方文明日新月進,隨著文明的進步,他們的軍備也愈來愈強大,很清楚,他們的野心是要吞並東亞。我們不是在自誇,平心靜氣而論,能夠領導東亞各國,抵抗西洋侵略的國家,只有咱們日本。
那麼,如果中韓兩國不願意服從日本的領導,怎麼辦?
亞細亞主義者杉田定一(1851-1928)在旅行完中國大陸後,如此寫道:
如果聯合困難的話,我們應該主動佔領這兩國。因為與其讓西方列強奪走這兩國,不如讓日本佔領,才能維繫日本的命脈。
這麼一來,日本對外擴張與膨脹就有了極為正當的理由:一切為了自衛。因為日本如果坐視中韓兩國讓西方列強佔領,日本就會成為接下來的犧牲者。所以與其坐以待斃,日本不如先下手為強,佔領中韓兩國,來對抗西方列強。誰叫中韓兩國不服從日本這個大哥的指示?
在日本浪人之中,內田良平(1874-1937)是屬於大哥級人物,他出身於九州福岡縣,是黑龍會(黑龍會這個名字源自於中國東北的黑龍江,可見內田良平的志向)的創立者。1894年,內田良平為了援助東學黨,赴朝鮮。1898年,經宮崎滔天的介紹,認識孫文。1905年幫助孫文和黃興等人成立中國同盟會。後來內田良平還推動滿蒙獨立運動。
樽井藤吉(1850-1922)於1885年創立東洋社會黨,不過這個黨只存在27天就夭折。樽井藤吉又於1893年出版頗有影響力的「大東合邦論」,樽井藤吉認為要對抗西方列強,亞洲各國就必須團結起來,首先是日本與韓國合併,成為新的國家「大東」,大東國與中國形成密切的同盟關係,最後,大東國與中國合併,加上南洋諸島,形成大亞洲聯邦。
中日甲午戰爭後,雙方簽訂馬關條約,中國答應把遼東半島和台灣割讓給日本,可是俄、法、德三國覺得日本獲得太多,便要求日本將遼東半島吐出來。
內田良平的關心本來在中韓兩國,知道這個消息後,便決定到西伯利亞實地一看,了解俄國。1895年他從長崎出發,先到海參崴,花了三年時間,調查海參崴,製作海參崴碉堡、街道的地圖,並且派部下到中韓俄三國的國境地帶間島調查。
然後,內田良平於1897年前往俄國首都聖彼得堡。花了一年時間旅行,內田良平成為最了解俄國的日本人。當內田良平在中俄國境時,他問自己:「誰要在這廣闊的荒野防禦俄國的侵略?當然是日本!不過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日本必須把勢力延伸到黑龍江。」四年後,1901年,內田良平就創立「黑龍會」。黑龍會並且於當年年底在東京神田創立黑龍語言學校,任何人想要學習中國語或俄國語,都免學費。
1905年,日本與韓國簽訂乙已條約,韓國的外交權完全交給日本,而且根據條約,日本在韓國設置統監府,伊藤博文被任命為第一任統監,日本開始積極進行吞併韓國,而在這吞併的過程中,內田良平辦演一個重要的角色。當伊藤博文赴韓上任新職時,內田良平以伊藤博文個人參謀的身分跟著一起去。
內田良平深信為了強化日本帝國的基礎,必須讓滿州、韓國、庫頁島和台灣成為日本的殖民地,他認為這些地方連起來就是日本帝國的境界線。台灣在甲午戰爭後,已經成為日本的殖民地,接下來是滿州和韓國,而要取滿州,首先要拿下韓國。內田良平認為如果由日本親自併吞韓國,吃像太難看,最好由韓國人自己提出併合的要求。這時他看中了「一進會」。
一進會是於1904年由宋秉畯(1858-1925)創設的政治團體。宋秉畯曾經在日本待了10年,對日本產生好感 。
一進會在日俄戰爭時,努力援助日軍,日軍計劃鋪設京義鐵路,以運送物資,但是人力不足,一進會就派14萬會員義務從事鋪設鐵路工程。此外,一進會又發動10萬多名會員,自費運送日本軍的武器、糧食到前線。
內田良平於1906年首次與正處於內憂外患的一進會接觸。當時一進會財政艱困,面臨解散危機。可是在內田良平眼中,一進會是擁有百萬會員在韓國唯一的親日團體,絕對不能讓它解散。在內田良平的努力下,駐韓日本軍司令官長谷川答應以「機密費」的名稱,資助一進會10萬日圓。在李完用內閣,宋秉畯擔任農商工部大臣。接下來,內田良平的計畫是要讓當時的韓國國王高宗退位。
1907年發生海牙密使事件。高宗派三位密使到荷蘭海牙,當時海牙正在舉行萬國和平會議,高宗派三位密使去告洋狀,訴說韓國的外交權被日本剝奪。結果列強拒絕三位密使進會場,告洋狀計畫失敗。
伊藤博文知道後,很憤怒,會見高宗,威脅地說:「密使行為是韓國對日本敵意的表示,日本有權對韓國宣戰!」伊藤博文並且召見李完用和宋秉畯,告訴他們高宗必須讓位,而且韓日必須簽訂新協約。
宋秉畯就去皇宮要求高宗直接到東京道歉,或者向長谷川駐屯軍司令官負荊請罪。高宗對宋秉畯說:「你到底是誰的臣子?」
內田良平要一進會會員15個人一組,輪流在皇宮四周提燈籠示威遊行,要求高宗退位。在日本的壓力下,高宗不得不將王位讓給純宗。純宗低能而柔順,對日本人而言,比較好操縱。
日韓簽訂新的協約,韓國將所有的行政權都交給統監府,制定法律以及發布重大命令都必須事先得到統監府允許,任免高官也必須得到統監府同意,統監府推薦的日本人必須擔任韓國官員。
伊藤博文答應付給一進會50萬日圓補助金,因為一進會逼迫高宗退位有功。
韓國人聽到高宗被迫退位的消息,非常憤怒,燒毀總理大臣李完用的宅邸,破壞附近的派出所,並且破壞一進會的機關報「國民新報」報社,毆打裡面的員工。
可是內田良平對伊藤博文併吞韓國採取的漸進策略感覺不耐,他認為應該盡速進行。1908年,內田良平開始挑戰伊藤博文的權威,他策動各方勢力,企圖讓伊藤博文離開統監府。可是日本國內的政客如山縣有朋等人認為深得明治天皇信任的伊藤博文如果回到東京,可能會威脅到自己的職位,而希望伊藤博文永遠留在朝鮮。1909年內田良平辭去統監府幕僚的職位,以自由之身,更加嚴厲批評伊藤博文,認為伊藤博文的漸進策略是在浪費時間與浪費公帑。
1905年,日本分別與美英兩國簽訂密約,兩國都承認日本在朝鮮半島擁有政治、經濟、軍事的卓越利益。1907年,日本再與俄國簽約,俄國答應不妨礙日本在朝鮮半島的一切政策。
1909年10月26日,主張漸進的伊藤博文被安重根暗殺。內田良平就要一進會對韓國國王純宗提出「合邦請願書」。一進會便以會長李容九和百萬會員的名義向韓國國王、總理和統監提出「合邦上奏文」和「合邦請願書」。在「合邦上奏文」中,一進會說:
韓國與日本在政治、社會、文化、宗教上絕對不可分離,一定要合併。對韓國的繁榮和東亞的和平,合併是必要的。合併的話,並不意味韓國皇室的結束,反而是永遠存續的開始。而且這是2千萬韓國人蒙受日本天皇恩惠,享受幸福的唯一道路。
又寫道:
日本在甲午戰爭為了韓國獨立,犧牲多少人命與花費多少金錢?日本又在日俄戰爭犧牲比甲午戰爭多20倍的人命與金錢,讓韓國免於被俄國併吞,維護了東亞的和平,韓國不但不感謝,還到處告狀。今後韓國不知會遭遇多少危險?
謹向我國皇帝陛下與日本天皇陛下懇願,讓我國享受一等國民的待遇,讓政府和社會充分發展。
1910年,韓國皇帝宣布將韓國所有的統制權永遠交付給日本國皇帝陛下。日本天皇也宣布:為了維持東亞永遠的和平,與保障日本未來的安全,以及增進韓國民眾的福利,接受韓國皇帝的「請求」。
從此,獨立韓國的歷史中斷,韓國開始邁入日據時代。日韓合併完成的8月29日,39歲的內田良平欣喜若狂。
日韓合併既然成功完成,一進會就不需要再存在。一個月後,寺內正毅就下令解散包括一進會在內的韓國所有政治團體。統監府並且交給一進會15萬日圓解散費。
日本天皇授予宋秉畯子爵,並且送給他10萬日圓,宋秉畯就拿這筆錢轉入實業界。李榮九赴日本定居,一直到1911年去世為止。李榮九去世前數天,內田良平去探望他,李榮九握著內田良平的手,悲傷地說:「我是笨蛋!我被騙了,對不對?」內田良平安慰他說:「將來事情自然會完全明白,你現在雖然是愚者,將來必定是賢者!」
但是現在,無論南韓或北韓,都認定李榮九是韓奸。
理州上 2010年5月4日
•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