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歷史陰霾的俄羅斯
俄羅斯人最初的國家於862年成立。10世紀末期接受希臘正教為國教。1243年蒙古族欽察汗國統治俄羅斯,欽察汗國的統治長達2世紀半,直到伊凡三世時才恢復獨立。蒙古人的長期統治深深影響俄羅斯的歷史發展,不僅讓俄羅斯的經濟發展嚴重落後於西歐,而且讓俄羅斯跟歐洲的距離拉遠,讓俄羅斯染上濃厚的亞洲色彩。
1613年,羅曼諾夫帝(Romanov)即位,直到1917年共產革命,羅曼諾夫王朝一直統治俄羅斯。
俄羅斯於18世紀開始發生農奴制,農奴的地位非常低,和奴隸解放前的美國黑奴差不多。農奴是領主的財產,沒有人身、遷徙的自由,也沒有結婚的自由,領主命令農奴和誰結婚,農奴就得和誰結婚。而且領主有權利在任何時機賣掉或贈送給他人任何農奴。許多農奴就是這樣被迫拆散家庭,賣到他處。19世紀時俄羅斯的農奴約佔所有農民的一半。
18世紀末期,知識份子開始批評農奴制與專制政治。1856年俄羅斯在克里米亞戰爭中慘敗後,俄羅斯的皇帝和官員們才警覺到俄羅斯的體制落後西歐一大截,必須大幅改革。於是,1861年俄羅斯解放農奴、建設鐵路、改革金融、財政、培育工業、改革教育、改革軍制。
俄羅斯是個神祕的國家,多數人都看不清她的真面目。邱吉爾曾說俄羅斯人是謎中謎。
俄羅斯人有雙面性,一種是平原性格,開朗、快樂、奔放。另一種是森林性格,沉潛、憂鬱、禁慾、自我壓抑。
俄羅斯人喜歡喝伏特加酒。在莫斯科,冬天的早晨,常常可以看到堆滿積雪的路邊躺著喝醉酒的人,那肯定是昨天晚上喝了很多伏特加酒正要回家,卻在回家途中,不勝酒力,倒臥在路邊,就這樣睡著的人,真令人擔心他會不會就這樣凍死。俄羅斯的農民之間有一句諺語︰「活著就是要工作、慶祝慶典以及死。」在慶典中,伏特加酒是必備的東西,主人必定拿出酒精濃度70度的自釀伏特加酒13公升裝的酒桶給客人暢飲。
在俄羅斯,員工的缺席率很高,主要是因為喝酒之故。人們發現自己買的汽車或家電是缺陷品時,都會說:「一定是星期一製造的!」因為在假日喝得酩酊大醉的勞工,星期一上班時,通常還帶著幾分醉意,他們製造出來的產品品質可想而知。俄羅斯的犯罪大部分的原因是喝酒。俄羅斯的離婚率和美國不相上下,喝醉酒也通常是造成離婚的原因。俄羅斯政府常常實施不喝酒運動,但是人民如馬耳東風,我行我素,根本不理會政府的宣導。一般市民要買伏特加酒往往要排2、3小時的隊,一位男性平均一年要花70至80小時排隊買酒,許多人翹班買酒,因而影響生產活動。
就像日本和台灣有「新人類」一樣,俄羅斯也有「新人類」。他們是1960年中期以後出生的新世代,對他們而言,史達林時代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是遙遠的過去。他們愛穿牛仔褲及新款式運動鞋以及聆聽用立體音響播放的搖滾樂,他們愛看電視的選美比賽轉播。他們視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如敝屣,他們對西方的生活樣式充滿憧憬。
有四位領導人深深影響了俄羅斯的歷史發展,他們是伊凡雷帝(伊凡四世 1530—1584)、彼得大帝(1672—1725)、史達林(1879—1963)與戈巴契夫(1931—),這四位人物中的前三位性格冷酷、凶暴、專制,都是標準的獨裁者。他們讓俄羅斯埋下了獨裁與專制的風土,讓民主主義和個人獨立無法生根發育。
伊凡雷帝出生時據說恰好天上打雷,所以被稱為「雷帝」。也有一說是他雷厲風行鎮壓貴族,所以被稱為「雷帝」。他在16世紀後半統一俄羅斯,豎立沙皇專制權力。彼得大帝在17世紀末期大膽引進西歐的科技與文化,讓落後的俄羅斯迎頭趕上西歐。史達林則是讓20世紀的俄羅斯由農業國轉型為工業國,並憑著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勝利,讓俄羅斯成為與美國並列的世界超強大國。
伊凡雷帝與史達林有很多類似的地方,他們都非常對他人不信任,對權力執著,而且也都利用秘密警察,展開「血腥大肅清」。史達林還曾讚美伊凡雷帝,就像毛澤東讚美秦始皇一樣。史達林把自己比成伊凡雷帝。彼得大帝的專制與冷酷,跟伊凡雷帝相比,不惶多讓。有一次,有人從波斯送來大象,伊凡雷帝命令那頭大象下跪,可是大象站著不動,伊凡雷帝盛怒之下,就命令部下將那頭無辜的大象殺死。伊凡雷帝成立了一支直屬於他的親衛隊,親衛隊身穿黑色制服,馬懸掛著狗頭和掃帚,象徵要將一切反抗沙皇的人咬死並且清掃乾淨。親衛隊只要接獲告密,不經過調查、審判的程序,就會將任何貴族處死刑,並且連他的家人與領地的住民都會遭到殺害。伊凡雷帝與史達林雖然相隔四百年,兩者卻有令人驚異的共同性。他們一開始整肅的目標是政敵,漸漸地,連自己人也不信任,甚至懼怕人民。這種氣氛下,自然會產生陰謀、背叛、告密與黑函,整個政壇風聲鶴唳、人人自危。伊凡雷帝最後還殺死自己的兒子,並且命令親衛隊殺光一個鎮所有的居民。史達林也將昔日的戰友托洛茲基(Lev Trotskii 1879—1940)、布哈林(Bukharin 1888—1938)一個個整肅,鞏固自己的權力後,將數十萬至數百萬的清白共產黨員、政府官員、軍人、文化人以及一般平民處死,並且將一些少數民族強迫集體移往西伯利亞居住。
俄羅斯在13世紀至15世紀之間,被來自東方的韃靼人(Tatar 就是蒙古人)所統治,後來伊凡雷帝統一俄羅斯,那時候,西歐已經經歷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俄羅斯的不幸是完全沒有經歷文藝復興與宗教改革就陷入專制的風土當中,而且在這風土當中,沒有培育出自由民主與資本主義,就直接進入共產主義的世界,並且出現讚美伊凡雷帝的領導人。
17世紀的俄羅斯被稱為「動亂的時代」,這個時期出現了許多偽沙皇,其中最有名的是被稱為偽多米特力的人物。他自稱是「伊凡雷帝的遺兒」,當時1601至1603年俄羅斯出現嚴重飢荒與動亂,俄羅斯週遭的國家想趁亂撈點油水,波蘭就是其中之一,多米特力便取得波蘭國王的支持,從波蘭率軍向莫斯科進攻。俄羅斯農民本來就崇拜沙皇,他們認為沙皇不可能壞,壞的是沙皇週遭的貴族與像吸血蟲一樣搾取他們的領主。因此農民都支持多米特力。1605年多米特力在克里姆林舉行盛大的登基儀式。這個男子本來是名奴隸,卻扮演了一年沙皇的角色,最後被民眾所殺,並曝屍在克里姆林宮之前。有趣的是,一年之後,另一位男子宣稱在紅色廣場被殺的多米特力是冒牌的伊凡雷帝遺兒,他才是真正的伊凡雷帝遺兒。從這時候開始到18世紀,俄羅斯出現了20位以上自稱沙皇的人物。俄羅斯民眾認為沙皇是神派來統治俄羅斯的使者。或許在俄羅斯民眾眼中,史達林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使者也說不定,所以他們才會崇拜史達林如同崇拜沙皇一樣。
17世紀末期到18世紀初期,一位男子改變了俄羅斯,他就是彼得大帝,他在位的30年間,讓俄羅斯從未開發國家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大帝國,讓西歐各國震驚。
彼得大帝體型高大,身高超過200公分,酒量奇大,精力充沛且好奇心強,到任何地方對任何事物都想親自試看看,他從製造船匠開始,精通了14種職業的手藝。他喜歡外科手術與治療牙齒,他的木箱中裝滿從部下嘴裡拔下的牙齒。但是他也是一位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冷酷領導者。
彼得大帝的模仿對象是德國、荷蘭和英國等先進國家,他25歲時,率領250名成員的考察團訪問西歐,他在這些國家學習造船術,他參觀工廠、醫院、法院、議會,在荷蘭的大學,他參觀解剖室並且觀看外科手術。在一年又三個月的外遊中,彼得大帝盡情吸收西歐的科技與文化,並且聘請了荷蘭的900名海軍人員,從船上的廚師到海軍中將。將他們聘請到俄羅斯,促進俄羅斯的現代化。
回國後,彼得大帝開始推動他的現代化政策,首先是剪掉鬍子,當時俄羅斯貴族習慣蓄鬍子,彼得大帝便命令部下拿著剪刀,一看到蓄鬍子的貴族,就上前剪掉。並且對執意蓄鬍子的人課鬍子稅,貴族與官吏60盧布,商人100盧布,出家人30盧布。接著是服裝,他命令全國人民由俄羅斯傳統服改成西歐式服裝。然後模仿西歐,舉辦宴會,命令出席者必須攜帶配偶參加,要求青年貴族必須嚴守禮節,要學習外文、騎馬、跳舞,他還出版「日常交際指針」,裡面詳細記載不可在別人面前吐痰,不可挖鼻孔,進餐時,不可發出聲音等禮儀。彼得大帝還發行報紙,將曆法改成西歐式基督紀元,開設各種學校,翻譯外國書籍,獎勵學子到外國留學。
彼得大帝是個好戰的人,不知和平為何物。他在任的30年間,沒有戰爭的時期只有1724年一年。他為甚麼那麼好戰呢?因為他一直夢想讓俄羅斯成為軍事大國,與西歐強國並駕齊驅,首先他的目標是讓俄羅斯在北方的波羅的海找到出海口。他發動「北方戰爭」,與瑞典打了20多年戰,最後取得勝利,讓波羅的海沿岸地區成為俄羅斯的領土,俄羅斯成為歐洲屈指可數的軍事大國。
彼得大帝並且廢除希臘正教會的總主教制度,讓教會完全隸屬於皇帝,將修道院的龐大收入納入國庫。
彼得大帝也建立新都彼得堡(現在的列寧格勒),這裡成為「通往西方的窗口」,吸收西方的文化、藝術,培養出許多文豪與音樂家。
亞歷山大二世(1818—1881)在位時,進行一連串改革,如1861年解放農奴,奠下通往資本主義的基礎,但是因鎮壓農民革命之故,被人民意志黨員所暗殺。亞歷山大二世被暗殺兩年後,俄羅斯亡命者在日內瓦成立俄羅斯第一個馬克思主義組織。
俄羅斯歷史上有四大變革,分別是一,彼得大帝的西化,二,1861年的農奴解放,三,1917年的俄國革命,四,戈巴契夫的改革與重建。
1825年12月,一些貴族出身的青年軍官興起叛亂,要求立憲和解放農奴,稱為「12月叛亂」。這個「12月叛亂」成為19世紀至20世紀俄羅斯革命運動的先驅。這個時候播的種子,成為36年後解放農奴的果實,也成為92年後俄國革命的果實。
貫穿俄羅斯歷史的第一個特色是「很難改變,但是一旦改變,就非常劇烈」。在歐洲各國之中,俄羅斯是唯一從1825年到1905年的80年之間,沒有發生革命的國家。由於其他國家都在變,只有俄羅斯不變,所以俄羅斯在許多領域都落後於西方各國。
俄羅斯的第二個特色是,戰爭是變革的很大契機。彼得大帝的西化是起因於北方戰爭初期的失敗,拿破崙戰爭引發「12月叛亂」,克里米亞戰爭導致農奴解放,日俄戰爭導致第一次革命。列寧就說:「旅順戰役(日俄戰爭時期)的失敗是沙皇主義投降的序幕。」第一次世界大戰導至1917年俄國革命。
俄羅斯的第三個特色是,「從上往下的改革」。戈巴契夫的「改革重建」是俄羅斯歷史上第一次「從下往上的改革」,也是真正的民主化(建立尊重人權的體制)。
俄羅斯從16世紀後半起到20世紀初期的300年間,不斷向外擴張領土,平均一天約擴張60平方哩(155.4平方公里),如同每6年又8個月,增加一個日本大的領土。
俄羅斯為甚麼對領土那麼貪心?第一,俄羅斯人認為土地是財富與權力的泉源,也就是「領土崇拜」。第二,由於俄羅斯經常被外敵包圍、威脅,有「包圍恐懼症」,因此希望將國境擺在離心臟部愈遠愈好。
對德國人而言,俄羅斯人是個難纏的對手,怎麼打也還會站起來,不知不覺中,德國是敗多勝少。德國人講求效率,按部就班,俄羅斯人則生性樂觀,喜歡過從容自在的生活。戈巴契夫追求的「改革重建」其實是要俄羅斯人過德國人的生活,擁有德國人的價值觀。
二次大戰後,俄羅斯以武力鎮壓東歐的民主化,1956年的匈牙利鎮壓,1968年的捷克鎮壓。鎮壓捷克時,蘇聯義正嚴詞地說︰「社會主義共同體,在任何一個兄弟國的社會主義面臨危險時,都有保護的權利與義務。」換言之,共產主義圈好像一個黑社會幫派組織,既然加入,就不允許隨便退出,誰要輕言退出,就武力伺候。
19世紀的俄羅斯思想界分成西歐派與斯拉夫派兩派。西歐派主張俄羅斯應該積極西歐化,西歐派的代表人物有歷史學家格拉諾夫斯基(1813—1855)、作家杜魯格諾夫(1818—1883)、後來成為無政府主義者的巴枯寧(1814—1876)、評論家伯特金(1812—1869)和法制史學家卡貝林(1818—1885)以及貝林斯基(1811—1848)等人。貝林斯基認為重要的是「像人」,而不是「像斯拉夫」。他認為改革不僅不會損及俄羅斯的民族性,而且可以排除蒙古人統治俄羅斯時遺留下來的亞洲惡習,讓俄羅斯回復到原來的民族性。貝林斯基覺得俄羅斯需要的不是說教與祈禱,而是喚醒民眾心中人的尊嚴與感情以及實施合乎良心與正義的法律。國家的當務之急首先要廢除農奴制與禁止體罰。貝林斯基去世後10年,斯拉夫主義者亞克撒可夫到俄羅斯各地旅行,驚訝地發現到處都有學校教師在閱讀貝林斯基的著作。
西歐主義者格魯茲恩(1812—1870)於1847年到西歐旅行,可是他心儀已久的西歐卻令他很失望。他很同情西歐無產階級的窮困,同時也看不起中產階級的拜金主義與庸俗。尤其他在巴黎目睹1848年革命時勞工的失敗,讓他對西歐中產階級社會徹底絕望。他的心靈只有回歸俄羅斯。格魯茲恩認為西歐即將崩潰,而俄羅斯由於沒有經歷西歐的中產階級社會階段,所以更有可能發展出更好的社會主義。俄羅斯的「落伍」現在反而是一種優點。「俄羅斯不必經歷中產階級社會就可以直接邁入共產主義社會!」這種奇特的理論開始萌芽。
另一方面,斯拉夫派則認為俄羅斯有希臘正教和農村共同體的優秀傳統,應該發揚光大。希臘正教和農村共同體可以解救西歐墮落的物質文明。斯拉夫人應該團結起來,共同對抗日耳曼人,在世界舞台上發光發熱。而凝聚斯拉夫人的責任則非俄羅斯人莫屬,這可稱為「泛斯拉夫主義」或「大俄羅斯主義」。
歷史上,當非西方國家遭遇強勢的西方文化時,通常國內會出現兩種主張。一種是主張應該拋棄傳統文化的束縛,積極吸取西方文化,以迎頭趕上,避免亡國的危機。另一種是主張固守古老傳統,認為西方文化只不過是物質文明,會帶來墮落。俄羅斯如此,中國和日本也如此。 前者稱為西化派或改革派(我稱其為認輸反省派),後者稱為傳統派或保守派(我稱其為死不認輸派)。在中國,西化派主張中國應該引進中國文化裡沒有的「民主」與「科學」。傳統派則一方面極力醜化西方文化,一方面極力美化自己的傳統文化。例如中國的傳統派就常常會說中國有堯、舜、禹、湯、孔、孟等聖賢,還有仁智禮義等道德,絕非膚淺而只有物質文明的洋人可以比擬。
中國在面臨西方文化衝擊時,思想界分成西化派(以胡適為代表。他們認為中國要免於亡國,就要捨棄古老中國不合時宜的舊東西,努力西化,最好全盤西化,在全盤西化的衝擊下,能夠存留下來的中國文化,才是經得起考驗、值得保留的文化。)和傳統派(他們認為老祖宗傳下許多珍貴的遺產,不但不可輕言拋棄,反而應該發揚光大,最好定孔教為國教。支持西化的人都是數典忘祖、是洋人的奴婢)。
國民黨撤退到台灣後,西化派與傳統派的戰火還繼續延燒。這場論戰叫做「中西文化論戰」(1961年10月1日-1963年7月1日), 李敖在台灣《文星》雜誌以《給談中西文化的人看看病》一文掀起中西文化論戰,與胡秋原、劉述先等人開始筆戰,参加論戰者,支持李敖的有居浩然、許登源、洪成完、何秀煌、陳鼓應等人,支持胡秋原的有徐復觀、鄭學稼、任卓宣、徐高阮等人。這個話題後來分成兩個部份,一派討論胡適究竟有多大的學問,由卓任宣、鄭學稼與李敖對打,另一派討論“全盤西化”的問題,由胡秋原、劉述先與李敖對陣。
日本也是如此,在美國威脅日本要開國貿易時,國內分成開國貿易派與攘夷鎖國派,前者相當於中國的西化派,後者相當於中國的傳統派。
格魯茲恩(1812—1870)是1830年代到1840年代西歐派的思想指導者,可是他於1847年亡命西歐,在1848年目睹法國左派革命失敗,對西歐社會深感失望,他的心靈寄託只有回歸「俄羅斯」。此後他提倡俄羅斯的農村共同體是社會變革的母體,並主張俄羅斯式的社會主義——人民主義。1870年代,許多年輕人受到他的號召,高喊「到人民中去!」前往農村,他們被稱為「人民主義者」,不過,這個運動無法突破農民的保守主義,農民仍然堅持「沙皇崇拜」,農民拒絕農村共同體,人民主義運動失敗,1千多人被逮捕。
斯拉夫主義者何繆可夫(1804—1860)認為希臘正教是「真理與愛的有機體」,西歐的基督教則被理性主義破壞殆盡。另一位斯拉夫主義者亞克撒可夫(1817—1860)則認為西歐選擇「外面式真理」——疎外的人工社會,俄羅斯則選擇「內面式真理」——內面化社會的傳統,西歐的法律和國家代表「奴隸原理」,俄羅斯的農民共同體是以道德原理結合成的社會基礎細胞。
對斯拉夫主義者而言,西歐經過宗教改革、啟蒙主義、法國大革命和工業革命的一連串過程,現在正面臨分裂與崩潰的危機,這是因為西歐的理性主義與個人主義必然終結成無神論與利己主義。俄羅斯則走與西歐完全不同的道路,俄羅斯保有純粹的基督教信仰與農民共同體的道德原理,國家並不是征服所形成的,而是人們自發的行為所形成。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間是基於相互信賴的關係。西歐沒落之後,俄羅斯將取而代之。彼得大帝的改革太過度了,他將異質的西歐原理強迫俄羅斯人接受,以至於俄羅斯的貴族與農民之間產生分裂。
1877年,爆發俄羅斯與土耳其的戰爭,這時候,「泛斯拉夫主義」達到最高潮。其鼓吹者是文豪杜斯妥也維斯基(1821—1881),他認為斯拉夫人應該在希臘正教下團結一致,共同對抗敵人。他認為俄羅斯對土耳其的戰爭是「聖戰」。這場戰爭,一開始俄羅斯居於優勢,但是英國、奧地利和德國害怕俄羅斯擴張勢力,因此出面干涉,要求俄羅斯在和平會議上讓步。
19世紀後半杜斯妥也維斯基夢想中的斯拉夫統一共同體在20是紀中期實現,可是不是「希臘正教帝國」,而是「共產主義帝國」。
從莫斯科往東,經過烏拉山脈,到達海參威的西伯利亞鐵路全長9300公里。這條鐵路在經過烏拉山脈的分水嶺時,有一塊紀念碑,紀念碑的西方式歐洲,紀念碑的東方是亞洲。
1650年代,俄羅斯人不斷向東擴張的結果,終於和中國人遭遇。中俄開始發生衝突,1689年,雙方簽署尼布楚條約,清廷讓步頗多。1858年清廷再度讓步,與俄羅斯簽訂璦琿條約。1860年,雙方再度簽定北京條約。中國與俄國的外交交涉,中國通常是吃虧的一方。
不過,1876年,俄羅斯以720萬美元將阿拉斯加賣給美國,這恐怕是習慣擴張領土的俄羅斯在歷史上最大的失算。
俄羅斯在歷史上也多次遭到外敵入侵,13世紀到15世紀的250年間,遭到諾爾曼人、瑞典軍和德國騎士團的入侵,同樣時期,也遭到東方蒙古軍入侵,在南方,16世紀以來,一直受到土耳其的威脅,1812年,拿破崙的軍隊讓莫斯科成為廢墟,1917年,革命後,蘇聯也被美、英、法、日武力干涉,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國土又被希特勒的軍隊所蹂躪。好在拿破崙的軍隊入侵俄羅斯時碰到嚴寒的冬天,士兵們都冷死、餓死、病死。60萬的軍隊撤離莫斯科時,只剩下10萬人,等到全部撤離俄境時,只剩3萬人,真是犧牲慘重。
有三樣東西救了俄羅斯,一個是距離(俄境太廣大,讓入侵者精疲力盡),一個是寒冷的氣候,最後一個是民族主義(讓俄羅斯人民人人願意為國犧牲)。蒙古人、瑞典人、德國騎士團、拿破崙和希特勒最後都功敗垂成。但是這些被入侵的經驗讓俄羅斯人產生「包圍恐懼症」,他們草木皆兵,彷彿四周都是敵人,非常沒有安全感,所以一直擴張領土,希望把國境拉離心臟部遠一點。
但是,1988年,蘇俄的週刊雜誌「莫斯科新聞」卻出現這樣的主張:「擁有巨大的軍事力,百害而無一利,放棄吧!」
美國由於越戰的反省,在1973年完全放棄義務兵役制。蘇聯在阿富汗戰爭後也有類似美國在越戰後的反省氣氛,開始有人主張「人類全體的利益應該優於一切。」他們知道如果美蘇發生核子戰爭,一定是兩敗俱傷,資本主義和共產主義,無產階級和中產階級,全部都會滅絕,無人可以倖存,現在不是俄羅斯被敵人包圍,而是人類被原子彈包圍。
10世紀末期(988年),俄羅斯人從拜占廷(東羅馬帝國)引進希臘正教作為他們的信仰,這時是俄羅斯首次成立統一國家基輔公國的烏拉基米爾大公(955—1055)的時代。烏拉基米爾大公之所以選擇希臘正教,據說是因為希臘正教的教堂莊嚴華麗,儀式也很美之故。他曾派家臣到外國考察各種宗教,他不喜歡伊斯蘭教,因為伊斯蘭教禁止信徒喝酒,對烏拉基米爾大公而言,不能喝酒,人生還有甚麼意義?而家臣對希臘正教如此報告︰「身處教堂,我們不知是在天堂還是凡間。如果是在凡間,豈有這樣美麗的光景?真是筆墨難以形容,那裡簡直就是人神共處的地方。」烏拉基米爾大公就是聽了這樣的報告而決定引進希臘正教。希臘正教成為俄羅斯國教有三種意義。一個是希臘正教的保守性影響了俄羅斯的歷史發展。一個是俄羅斯因而開始與外界接觸,後來並且成為拜占廷文化的繼承者。最後一個是從此,俄羅斯就與西歐分道揚鑣,各走不同的路。俄羅斯與歐洲的拉丁.日爾曼文化圈徹底訣別,因此俄羅斯無法經歷13至15世紀歐洲各國經歷的文藝復興與16世紀的宗教改革。這對俄羅斯而言,這真是一大難以彌補的損失。
希臘正教經過1000年已經深深刻在俄羅斯人的心靈。共產主義和希臘正教相比,只不過是新的外來意識型態,根本挑不動俄羅斯人的心弦。
不過,列寧說︰「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宗教像便宜的伏特加酒。」共產革命之後,教會的土地、建築物都收歸國有,希臘正教失去經濟來源,而且政府禁止宗教教育,也嚴格限制洗禮、婚喪等宗教儀式。1920年代初期,教會的寶物都被沒收。1919年,希臘正教會的總主教齊宏因為向政府抗議,被逮捕、軟禁。從1920年代後半到1930年代,隨著史達林體制的確定,反宗教運動達到頂點,1925年,政府幕後成立「無神論者同盟」,會員超過500萬人。結果,革命前有8萬棟希臘正教會教堂,到了1930年代末期,只剩1千棟。1932年莫斯科市內560棟教堂,有在作禮拜的教堂只有56棟,只佔一成。1930年,政府下令禁止莫斯科的教堂敲鐘。到1932年為止,被取下鑄成金屬的鐘總共60萬噸,價值約6億盧布。
1929年,政府下令限制宗教團體的活動,如慈善活動、醫院和福祉設施的營運以及出版都被禁止。
然而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希特勒的入侵卻給希臘正教帶來一線曙光,因為史達林認為希臘正教可以提高人民的民族意識、喚起愛國心,因而尋求希臘正教會的協助,希臘正教會也正面回應這個要求。政府的反宗教宣傳因而完全停止,教堂和神學校紛紛重新開張。1945年,教堂增加到1萬6千所。1943年,史達林和希臘正教會的幾位領導人會見 ,共產政權和希臘正教會正式達成「和解」。
但是到了1950年待後半,蘇聯政府又開始發動反宗教運動。到1964年,教堂從2萬減少到不滿1萬。修道院也只剩下12所。
現在希臘正教會面臨的最大問題倒不是政府的鎮壓,而是年輕人愈來愈不信宗教,信徒大都是一些老婦人。
1988年正好是俄羅斯公式接受希臘正教滿1000年,世界100多國都派代表前往俄國祝賀。
1953年,史達林去世,俄羅斯開始非史達林化。1956年,赫魯雪夫(1894—1971)在共產黨大會上舉行秘密演講,批判史達林。1961年,赫魯雪夫在共產黨大會上公開批判史達林。1964年,赫魯雪夫被解除第一書記職位,勃列日涅夫(1906—1982) 政權誕生。
俄羅斯的工業革命大約落後英國100年,於1870年代至1890年代產生,這個時候,日本發生明治維新(1867年),所以俄羅斯與日本大概在同樣時期步入新興工業國家。俄羅斯在1890年代的工業成長率年平均超過百分之8,石油生產量超越美國,成為世界第一。支撐俄羅斯資本主義是「伏特加酒」、「榖類」與「借款」。19世紀的俄羅斯,政府歲入總額的百分之30是來自酒稅。1860年最多,百分之45來自酒稅。1880年代,俄羅斯出口總額的一半以上來自穀類出口。而1900年,俄羅斯全部產業資本的4成是外國資本。
東歐在民主化之前,匈牙利有這樣的玩笑話︰
「甚麼是共產主義?」
「那就是從資本主義到資本主義之間漫長而艱困的道路。」
列寧在俄羅斯的地位本來很崇高,但是隨著美蘇冷戰的結束,列寧在俄羅斯的地位開始下降。1988年,莫斯科的文藝雜誌「新世界」登載一篇文章,認為列寧也犯了一些錯誤,不應將他神格化。並且史達林時代的鎮壓、肅清與把政敵關入集中營,其實都是起源於列寧時代。
1989年,列寧生日的前夜,電視上有人主張列寧的遺體應該從列寧廟遷出,葬在泥土裡。
現在的俄羅斯有個極右團體「記憶」,這個團體主張應該禁止俄羅斯人和其他民族通婚,以及立刻驅逐猶太人,因為猶太人會消滅俄羅斯。
還有一個名叫「追悼」的團體,立場卻截然不同。他們主張要牢記史達林時代的犧牲者,暴露真相,以促進俄羅斯的民主化。「追悼」於1988年在莫斯科舉行「良心的星期」活動,追悼史達林時代的犧牲者,一個星期有3萬3千人參加。在會場的牆壁貼滿冤死者的照片、從集中營寄出的信以及恢復犧牲者名譽的調查報告等。
史達林從1930年左右開始,到去世時的1953年,大權在握,實施了恐怖政治。被他鎮壓的犧牲者有4千萬人,遠超過台灣的總人口。鎮壓期大致可分三期。第一期是農業集團化的犧牲者,超過2千萬。第二期是1937年至1938年的大肅清,犧牲者為7百萬人。第三期為第二次世界大戰至戰爭結束期間,犧牲者為2千萬人。以上合計犧牲者約為4、5千萬人。為甚麼會這樣呢?
1930年至1950年間,大多數的蘇聯人民都處於一種催眠狀態。這源自於民眾的教育程度低、蘇聯的相對落後性、欠缺民主主義和個人主義的傳統、民眾的沙皇崇拜傳統、沒有其他選擇餘地以及犧牲個人成全國家的心態。
但是,蘇聯共產革命後經過70年,中央集權式的經濟體制已經老朽化,在這樣下去,蘇聯會崩潰,而且會趕不上世界科技的新潮流,將變成三、四流的國家。戈巴契夫就是看到這個危機,才想要改革、重建俄羅斯。要把中央集權的俄羅斯改革成自由民主的俄羅斯,讓每位個人都有充分的自由與空間,發揮他的創造力。改革、重建的方法首先要提高人民的權利意識,以及立法保障基本人權,必且引進競爭原理,發揮市場經濟力量,然後是緩和國際緊張。
經過一番改革後,果然大家開始萌生權利意識。1989年,從歐洲黑海航向東亞地區的一艘蘇聯原子軍艦在途中每個港口都遭到拒絕入港的反應,因為大家都擔心這艘軍艦入港會帶來放射能污染,在海參威,全市集會決議反對這艘軍艦入港。
1989年,俄羅斯出現反核子發電運動的全國組織,並且出現「監視削減蘇聯軍備」的團體,此外還有「蘇聯青年歷史家協會」成立,他們要用全新的眼光審視俄羅斯的歷史,還有「全俄羅斯殘障者協會」成立,人們開始關懷弱勢族群。
莫斯科曾經流行這樣的笑話︰
美國的布希總統與蘇聯的戈巴契夫黨書記長會談,兩人都正為本國的經濟而傷腦筋,因而向神請示。布希總統首先問:「神啊!請你告訴我,美國的經濟何時會變好?」
神回答說︰
「在你的任期中恐怕不可能。」
接著,換戈巴契夫書記長問︰
「神啊!請你告訴我,蘇聯的經濟何時會變好?」
神回答說︰
「在我的任期中恐怕不可能。」
戈巴契夫於1988年宣布蘇聯將放棄勃列日涅夫主義,減少對東歐國家內政的干涉(特別是停止了武力干預)。後來戈巴契夫還讓蘇聯解體,並於1990年獲得諾貝爾和平獎。他讓全世界第一個共產政權崩潰的功績將永留青史,比彼得大帝還耀眼。馬克斯認為人類歷史的發展會從封建社會經資本主義社會最後到達共產主義社會。可是俄羅斯沒有經過資本主義社會以及自由民主制度,就直接由封建社會跳到共產社會,失落了資本主義這一段旅程,所以遭到大失敗。現在俄羅斯終於跌倒又爬起,走出歷史陰霾。希望她重拾失落的旅程,修補資本主義這堂課,此後能夠順利走向光明大道。中國也同樣沒經過資本主義和自由民主制度這個階段,就因為國民黨的無能和腐敗,被共產黨取得政權,讓中國直接跳入共產主義這個實驗室。結果實驗失敗,現在也是在補修資本主義與自由民主制度這堂課,我們也希望她補修順利,台灣這個前輩若是可能,最好能助她一臂之力,速度可能更快。
我也認為人類將來會走向共產社會,但不是因為馬克斯這種歷史發展必然論,而是因為人類基因科技的發達,將使人類可以自由選擇勤勉、利他、同理心等好基因,淘汰好逸惡勞、自私等壞基因。在人類性格改善之後,共產社會便水到渠成。所以將來共產社會的出現不是靠階級鬥爭、流血、革命、肅清、勞改,而是靠人類的科技發達。
理州上 2009年11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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