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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變奏曲(5)
貼在天花板上的頭版滿是攻擊老舍的惡毒批
評。我問男孩,他知不知道老舍在那篇文章
出版後不久就自殺。他點點頭說:「那時人
們都瘋了。」張小姐說:「不是『人們』,是
我們!中國人,那時都瘋了。我們對發生的
事都有責任。」
張小姐問男孩,他父母是否有告訴他關於那
時代的什麼事。
「什麼也沒有。」他承認。
張小姐說,大部分人只是向前看,尤其是賺
錢,那能買到個人自由。
西方媒體期待中的「北京之春」從未形成氣
候。毛主席仍舊留在紀念堂的陵寢裡。他
看起來不像安詳入睡,而是病得很重。
瞻仰者走過他身邊,有些人把花束放在他的
雕像腳邊,隊伍離開那個房間後,守衛會撈
起堆積的花束,把它們拿到前面再賣一次。
中國什麼都不浪費,甚至來哀悼都可以回收
再利用。
在丹東這個面對著鴨綠江的中國城市,遊客
花一元人民幣就可以透過望遠鏡觀看北韓對
岸動靜一分鐘。遊客大聲說出他們看到的事
物,這個間諜行徑充滿中國特色。
「我看到一位軍人!」
「我看到一個人騎著腳踏車!」
「我看到有人在揮手!」
「他快餓死了嗎?」
步道上最暢銷的紀念品是北韓貨幣和印著
「變成人肉炸彈」這類口號的郵票。
那男人說,中國希望北韓繼續成為和美國
聯盟的南韓之間的緩衝區,而中國永遠支持
其共產政權。
憲法說:「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法律面前
一律平等」,公民享有言論、出版、集會、
結社、遊行、示威的自由。中國人也有對於
任何國家機關與國家工作人員,提出建議和
批評的權利。也有宗教信仰自由。聽起來中
國是個非常適合居住的美好國家,但事實上,
黨對媒體、神職人員、法院和政府的控制損
害了這些自由。
所有中國人奉命必須維護國家統一和全國
各民族團結---意指要阻止種族暴亂---並
保守國家機密和遵守公共秩序。換句話說,
不要在媒體或大眾場所公開宣揚自己的委屈
不平,就像法輪功的信徒在包圍中南海時那
樣。
據說拿破崙曾說:「讓中國沉睡。當她醒來
時,世界將會後悔。」
1997年,「經濟學人」建議讓那句話---其
流傳的較廣的第二句版本是「當她醒來時,
她會震動世界」。
事實上,拿破崙可能從來沒有說過那句話。
電影「心心相印」根據真實故事改編,一位
漢人醫生被派駐到偏僻的新疆。他不眠不休
地工作。他抽自己的血來捐血,刮下自己的
小腿皮膚來為當地男孩做植皮手術。
那部電影還有中文旁白,提醒漢人觀眾應該
要像愛自己家人一樣去愛當地人;並告訴
維吾爾人,漢人移民至此還順便帶來「文
明」。電燈轉亮,沒人拍手。我注意到戲院
觀眾自動分為兩組:漢人坐一邊,維吾爾人
坐另一邊。每邊都安靜地魚貫走出戲院。
在中國南方,醫生原本將一位農夫的高燒
診斷為肺炎,但更多的病人出現相同的症狀。
世界衛生組織向中國當局要更多資訊。他們
的要求起初被置之不理,直到2003年,據
報,中國出現「SARS」的305起可能案例。
事實上病患的真實數目高達3倍。無疑是顧
慮奧運倒數時鐘,中國官員下令媒體不得
報導。世界衛生組織的傳染病學專家抵達北
京,但被阻止前往南方調查。
(待續)
2019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中國變奏曲(4)
在西藏的三周,我從未碰到一位會說藏語的
中國人。
法蘭西絲帶我去看的第一部電影是張藝謀
的「有話好好說」(理州註:各位可以上網
找到這部電影)。燈光熄滅,廣播要求觀眾
站起來聽國歌(理州註:和以前的台灣一
樣,中國的統治者喜歡這一套!)但每個人
都坐著不動(理州註:很好的現象,中國有
救了!)
我所看過的電影,尤其是張藝謀的電影,比
如「大紅燈籠高高掛」,背景不是在軍閥時
代、日據時代,就是在文革時期。這些是安
全地帶,不會遭官方或批評家群起圍攻。
老舍在文化大革命的初始死去。1966年,
紅衛兵在北京孔廟的院落裏,用皮帶鞭打
67歲的老舍。老舍的鮮血濺到插於頸部的標
語牌,上頭寫著「死不悔改的反革命」。
隔天,老舍的屍體從太平湖裡撈出。
日本學生問道:「他們有懲罰紅衛兵嗎?」
中國同學回答:「是的,四人幫得負起一切
責任。」
這讓我的協力老師,張小姐,非常沮喪。
將所有的罪責推給四人幫,包括毛主席的妻
子江青,這個諉過行徑使她不安。
張小姐告訴班級:「現在很多中國的壞事都
來自文革,欺凌弱小,只顧自己,以為任何
傳統的東西都沒有價值且應該被摧毀。」
我望向窗外,看著社區鄰居被「無形巨手」
拆毀。也許北京不斷拆毀自己是為了埋葬
渾渾噩噩的不堪過往。記憶不會黏在光滑如
鏡的摩天大樓表面。把音樂轉到最大聲,將
過去弄得模模糊糊,直到過去像這條消失中
的胡同變成傳說為止。
四人幫被判入獄,黨宣布毛的整體領導是
70分功、30分過。我那些滿腦子是分數的
學生說:「那是C-」。他們還說,如果他們
拿到那麼低的分數,父母會和他們斷絕關係。
2000多年來,孔子「論語」中的道德規範
成為中國社會的道德支柱。但是文革時搗毀
孔廟,紅衛兵也攻擊曲阜。
我們抵達曲阜時,發現孔子飯店上方、
孔子
保齡球館上方、孔子卡拉OK廳前方和孔子
酒店門口,都掛有門幅,上面寫著孔子的
教誨:「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夫!」還有:
「我們收VISA卡」。
在未來,共產黨會透過孔子行銷自己。到
2016年,有幾乎500座由北京贊助的中文
教學中心、孔子學院,在全球大學廣為開設。
一位黨領導稱它們為「中國海外宣傳據點的
重要部分」。同時,中國公立學校撤下馬克
思主義口號,換上孔子對孝道和遵守秩序
的勸誡。
北京有各式各樣的博物館,獨缺文革博物館;
但是倒有家主題餐廳在紀念文革。
我想像用文革時期貼在牆壁的大字報所做
的裝飾,那些大字報倡導動亂,只是它們
現在被拿來公布今日特餐。
我認出那餐廳的名字---向陽村,王先生解
釋太陽代表毛主席。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我們進入餐廳前,
張小姐這樣告訴我。對她而言,在充滿飽受
折磨的過去的環境裡用餐,就像在集中營野
餐一樣。
(待續)
2019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中國變奏曲(3)
※由於岳母80大壽,全家到台中慶祝,所
以讀書報告暫停,今天起恢復。
教授說了大禹的傳說:一個男人花了13年
整治黃河,他的故事結束在:「他三過家門
而不入。」教授說,那個故事的教訓是,
個人必須對國家盡責。稍微停頓後,他思索
著,有點狡黠地說:「事實上,那男人可能
是個懼內的丈夫,又住在骯髒破舊的屋子
裡。」一如既往,他的個人故事比神話還
精彩。
我用左手拿粉筆寫字時,他們仍舊倒抽一口
大氣(他們全是右撇子)。
我在隨堂考裡,給了學生我認為的送分題:
「對或錯,所有美國人都是左撇子。」
22位學生中,有17位回答「對」。
「嗯,你是我唯一認識的美國人。」他們
解釋。我打算教學生的新單字是「刻板印
象」(stereotype)。
我問學生,自從我抵達學校後,他們對美國
的印象如何改變。
貝蒂寫道:「當我小時候,大人總是告訴我:
美國是個很壞的國家。現在我知道我錯
了。美國政府和美國人是兩回事。美國人和
中國人一樣友善。」
西西里寫道:「我以前以為美國人最愛
錢,美國人彼此非常冷淡。但梅爾的母親常
寫信給他。事實上,美國人比我們還肯花更
多時間在玩樂上。」
根據官方記錄,中國沒有移民,或者該說,
只有少許。美國每年歸化7萬人,而最近
中國的歸化公民總數為1448人。政府立法
讓外國人難以在中國合法定居,但在遠離北
京處,非法勞工和新娘在光天化日下活動。
1997年,鄧小平去世,享年93歲。沒有人嚎
哭,如同人們在毛澤東去世後那般。鄧小平
沒有讓人們變得如此幼兒化。
在人民口中,他不是「小平」,而是同音的
暱稱:「小瓶」;他總是在敵人以為他已經
沉下去後重新浮上水面,東山再起。我聽到
一則笑話:三個人被丟進勞改營。第一個人
問第二個人:「你為什麼進勞改營?」第二
個人說:「我批評了鄧小平。」第一個人無
法置信。「我在這裡,因為我讚美了鄧小
平。」第三個人突然尖聲道:「那算什麼!
我就是鄧小平。」
康妮寫道:「我母親告訴我,毛主席過世時,
大部分的人都嚎啕大哭,即使他們並不想
哭,但他們還是這麼做,因為大家都在
哭。但我聽到鄧小平過世時,我並沒有
哭,我猜大部份中國人都沒有哭。我們知
道我們該向前看。」
媒體沒有針對許多中國人為天安門廣場鎮壓
一事怪罪當時的總理李鵬此事發表評論;李
鵬不可能在沒有鄧小平的命令或批准下,實
施戒嚴。鎮壓5天後,鄧小平發表演講,讚
美軍隊的行動。他對被子彈射殺和坦克車
輾死的市民卻未置一詞。
「解放」在中國是意義重大的字眼,和美國
人口中的「獨立」一樣神聖不可犯,就像
「穩定」是中國的終極獎賞,如同美國的
「自由」。
窗外,喜瑪拉雅山的山峰似乎快觸及飛機。
早餐推車經過,中國乘客將早餐、托盤和所
有東西塞進他們的隨身包包。我不禁納悶,
我是不是睡過頭,錯過了電影「我們要活著
回去」(理州註:作者這裡的描述實在既幽
默又諷刺!)
大昭寺對西藏佛教的重要性可媲美天主教的
梵諦岡聖彼得大教堂。然而,聖彼得大教堂
的頂端是座十字架,不是梵諦岡國旗,大昭
寺的頂端則飄揚著中國的國旗。
一位藏人在我面前揮舞著中國國旗,用中文
對我說:「香港回歸祖國懷抱!」
我多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聽到那句話。(理
州註:作者是說他在中國已經聽膩這句話。)
(待續)
2019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