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10日 星期三

百年追求----民主的浪潮(2)
1949年,2千多名中央民意代表隨國府來
台,此後數十年,這些民意代表始終宣稱
代表數億中國人,其實早已喪失選區和選
民的代表性,和台灣人民更是毫不相干。
除了極少數諤諤之士,絕大部分扮演黨國
統治的橡皮圖章,並因此而需索無度。這
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民意代表:有權力,
無責任,待遇優渥,福利齊全,而且終身
不必改選。
蔣介石的行事風格,幾乎與皇帝無異。例
如不可直言名諱,言必稱「蔣總統」或
「蔣公」,書寫時講究抬頭(空一格或另
起一行)。官員呈文蔣介石,有奉諭、乞
示等封建字眼,就像上奏天子。
每年到了10月31日「總統華誕」當天,
電影廣告就變得很奇怪,很多片名都忽然
不一樣了:凡是不好的字眼像「鬼」、
「死」、「殺」之類的都不見了;連洋片
「月落大地」也變成「大地」,第二天才
又變回原名。
國際局勢不可能隨蔣介石的意志改變,但
是台灣人民卻受他的支配。其中最悲慘的,
或許要屬十萬名「芋仔兵」。他們是隨
國民黨撤退來台的外省兵。他們被禁止結
婚成家,以免影響反攻大業。直到1996年,
還有十萬個老兵是單身。
1975年4月5日,88歲的蔣介石去世。
副總統嚴家淦依法繼任。蔣經國在慈湖守
靈,全國人民也被迫在每個角落守靈:
官兵禁假,讀蔣公遺訓;各級學校教唱
「蔣公紀念歌」,動員學生大排長龍,瞻仰
蔣公遺容;電視節目從彩色改黑白,全國
娛樂場所停業一個月,如喪考妣。
蔣介石的遺囑,法律上是偽造文書,政治
上卻是全民教材,中小學生都要背誦和默
寫,考試必考。
出殯當天,軍公教學生和民眾,或主動或被
迫,夾道恭送移靈。「路祭跪拜」的場面,
從台北延伸到桃園。
蔣經國不喜歡讀書,對民主、自由、人權
也興趣缺缺。1955年他接受美國學者艾倫.
懷廷訪問,理直氣壯說:「在亞洲,一黨
專政是唯一統治的辦法。政工、特務、青
年救國團被共匪攻擊得很厲害,美國的誤
會也最深,但是唯有如此,才能反共……
只要中共存在一天,我們就永遠沒有民
主。」
「大學雜誌」的政治革新言論,執政者聽
來如芒刺在背,尤其是陳少廷「中央民意
代表的改選問題」,直指:「中央民意
代表最令人詬病的一點是,他們已經失
去代表性……古今中外,絕不應該有終身
職的中央民意代表。這除了給歷史留下一
個笑話之外,還有什麼呢?」該文主張
國會全面改選,國民黨怒不可遏。
「大學雜誌」的風雲人物之一許信良,
1941年生,客家人。少有大志,小學畢業紀
念冊的照片,自題「大總統」三字。
1975年8月「台灣政論」問世,台灣二字
堂堂掛帥,不再扮演自由「中國」,標誌
了重大的時代意義。「台灣政論」的陣容
包括黃信介、康寧祥、姚嘉文、張俊宏。
「台灣政論」各方爭讀,第一期再版五次;
到第五期,已經有五萬份的銷售量,兩千
份的海外訂戶。在苦悶的70年代中葉,
「台灣政論」彷彿一線曙光,捎來一絲希
望。「台灣政論」盛況只持續五期,就被
國民黨政府勒令停刊一年,主要理由是;
刊出邱垂亮的「兩種心向」一文涉嫌「煽
動內亂」。所謂「兩種心向」指的是台灣
人民想當家做主,只有兩條路可走:第一
是台灣人民武裝起義推翻國民黨的獨裁統
治;第二是台灣人民團結起來奮鬥,爭取
早日和「祖國」和平統一。國民黨無法忍
受這種言論,更無法忍受「台灣政論」與
日俱增的社會影響力。
白雅燦於1975年宣布參選立法委員,並印
了一份傳單,向蔣經國提出29問,希望
蔣經國公開回答。
29條問題包括:
一,為何蔣經國不率先公布私人財產,以
杜台灣貪官之風?
二,為何蔣經國不率先公布故總統蔣介石
的遺產稅繳納的情節於全國人民,以杜台
灣權貴財閥公開漏稅之風?
四,為何蔣經國不率先將其女兒及女婿從
美國召回台灣,以示決心與台灣人民共生
死?
五,為何蔣經國不將其第三子蔣孝勇濫用
權勢,違背教育部法令轉學台灣大學,非法
特權事件徹予查明,以肅官箴!
十九,為何蔣經國不敢釋放所有的台灣
政治犯,以期建立一個和諧團結的台灣社
會?
二十三,為何蔣經國不願廢除全世界最久
長達26年的台灣戒嚴令?
這29問,蔣經國根本不回應。不僅如此,
白雅燦還被判無期徒刑,移送綠島。
1971年,台灣「退出」聯合國,國民黨
喊出「莊敬自強,處變不驚」的口號。
愛國歌曲「中華民國頌」日夜播唱,已經
到了強迫洗腦的程度。「龍的傳人」大紅。
該歌曲作者侯德健後來「回歸」中國,這
首歌立刻成了禁歌。
「中央日報」副刊登出一封「南海血書」。
「南海血書」署名「阮天仇絕筆」。阮天
仇控訴,是所謂「偉大盟邦」和「民主鬥
士」,聯手使越南淪陷。
稍具常識的讀者都知道這是影射美國和黨
外人士,暗示越南亡國的命運將在台灣
發生。
2003年翻譯者朱桂承認該文純屬虛構,也
就是說,這是一篇偽造文章。但台美斷交時,
該文在王昇策畫下,不僅編入教材,還拍
成電影,並且印發給中等學校師生,不僅
必讀必考,學生還要寫心得報告。立法委
員戰慶輝提議:「南海血書,句句真實…
…我們要把它編入中學教材國文課本
中,列為大專考試必然考題,要把它翻譯
成多國文字散發到全世界。」
1979年發生美麗島事件。日後,作家陳若
曦為那一夜的事件定了調,她對蔣經國說
了8個字:「未暴先鎮,鎮而後暴。」
審判時,透過報紙的全文登載,律師團和
被告對民主的理想、對人權的主張、對自
由的堅持,以及對台灣前途的願景,首次
高分貝的,不被遮掩的,傳達給所有的台
灣人民。台灣民主運動所有重要的主張,
都在法庭上一一陳述。軍事法庭儼然成為
黨外政見的國家級發表會。
透過這場大審,許多人第一次認識他們原
先誤解、不解的黨外。許多人第一次見識
民主人權的價值。在台灣的民主運動史上,
這是一場震撼教育,引爆的能量將在1980
年代源源不斷的釋放。
1980年2月28日,發生林(林義雄)宅滅
門血案。林宅滅門血案至今仍是懸案,但是
民間都認為是國民黨鷹派所為。當時林宅
有特務全天候監視,任何人出入,特務都
看在眼裡。警方辦案,東拉西扯卻獨獨放過
現成的目擊證人。
至於謀殺的動機,一般推測,國民黨鷹派
本欲藉美麗島案下重手,一勞永逸。因國
際壓力,蔣經國讓步。他們心有未甘,遂
找家屬開刀,命案選在「二二八」這個敏感
日期,對台灣人而言,充滿強烈警告意味。
1984年10月15日,住在美國的作家江南
被歹徒闖入自宅槍殺。江南撰寫「蔣經國
傳」於僑界報紙連載。國民黨屢屢派人威
脅利誘,要他修改「蔣經國傳」。江南命案
發生後,熟悉內情的人立刻聯想到政治謀
殺。江南的遺孀崔蓉芝堅持,謀殺案與蔣
經國有關,是蔣經國的兒子蔣孝武指使情
治人員殺害。
1990年,中華民國政府償付崔蓉芝145萬
美元達成和解。這筆錢,和國民黨政府日
後的 二二八賠償金、白色恐怖補償金一樣,
都從國庫撥款。換言之,國民黨特務教唆
殺人,台灣納稅人買單。
作家孟絕子在美麗島事件前,寫有一祈禱
文:「主啊,33年前,祢把兩顆原子彈投
在日本,把一個國民黨投在台灣。經過33
年來的親身體驗,我們請祢大發慈悲,廣
施法力使時光倒流,把時間退回到33年
前。在那個時候,我們寧願挨10顆原子
彈,但是千萬拜託,請祢把國民黨投在日
本,去懲罰那萬惡的日本帝國主義軍閥。
阿門!」這段話,使孟絕子成為80年
代初期風靡政見會場的名嘴。大家都期待
他上台,用外省腔吟唸這段祈禱文。唸完,
台上台下歡聲齊喊:「阿門!」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2016年8月9日 星期二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9)
相較而言,「自由中國」民主運動的領導人
一直沒有提出這個問題:當國民黨壓制的
時候,應該採取何種行動讓民主運動繼續
下去?雷震認為反對黨運動若要成功必須
具備三個條件。第一是民社黨和青年黨必
須參與。第二是國民黨內的開明派也必
須參與。第三個條件是台灣各地的本土政
治菁英要參與。雷震考慮的顯然只是民主
運動的「實力」。可是這樣的「實力」,
在國民黨的武力下,本就不堪一擊。雷震
以及其他的領導者,一直沒有將國民黨的
壓迫、以及面對壓迫的後續行動,列入規
劃中。
反抗運動,不論是反殖民運動、民權運動、
還是民主運動,最大的實力都是運動的道
德性。反抗運動、或非武力抗爭最重要的
原則即是:不斷地犧牲、不斷地挑戰,直
到統治者完全失去合法性和道德性,而不
得不妥協。這是所有運動成功的必要途徑
和策略。如果「自由中國」民主運動的參與
者,堅定地將組黨行動持續下去,前仆後
繼,國民黨將面臨痛苦的選擇:鎮壓或讓
步。如果逮捕這些來自全台灣各地,具有
社會基礎和政治聲望的本土精英,將無異
是第二次「二二八事變」。這或許不是當
時國民黨付得起的代價。
我們當然也不應忽略,兩波運動的社會環
境有很大的差異。「自由中國」民主運動
距離「二二八事變」的殘酷鎮壓只有13年。
無論是運動的領導者或參與者,對國民黨
政權的殘酷記憶猶新。而黨外民主運動的
領導者和支持者,多為戰後出生或成長的
世代。他們未曾親身經歷過「二二八事
變」的血腥屠殺。不同的經歷或許讓他們
對國民黨可能的鎮壓方式,有不同的評估。
而且,黨外民主運動的領導者和參與者,
大多處於人生的開始階段。這是他們人生
的第一次戰鬥,他們熱情如火,他們的人生
也因此而充實、而獲得意義。不同的人生
階段對相同的挫折,或有不同的反應。
不過,更重要的差別或許是:兩個運動面對
的是不同的國民黨。「自由中國」民主運動
所面對的國民黨,雖然是敗亡的政權,卻
已經在台灣建立鞏固的黨國威權體制;它
的領袖蔣介石雖然是敗軍之將,仍然是中
國近代史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而黨外民
主運動所面對的國民黨,卻已經是危機四
伏。它被驅逐出聯合國,也不被世界主要
國家所承認;威權體制正當性的基礎,
「代表全中國」的神話也開始崩解。同時,
政權的領袖蔣經國則毫無政治功業,之所
以成為國家領導人只是因為他是他父親的
兒子。這些都是黨外民主運動比先前的
「自由中國」民主運動有利的環境。
可是,有利的環境不會自動讓人在同志遭
受大規模逮捕之後,在恐怖氣氛中繼續反
叛。有利的環境也不會自動讓運動的參與
者,寧願以個人的自由、甚至更不可測的
危險,換取新政黨的出現。缺乏人的意志
選擇,歷史的進程將非常不同。我們不難
想像,如果美麗島事件的大逮捕之後,沒
有律師、家屬、以及更多年輕人投入運動,
黨外運動將如同雷震被逮捕之後,立即沉
寂。台灣的民主化,如果曾經發生的話,
也將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而說故事
的人,或許是我們的下一代。
我們敘述了在台灣的三代人基於對民主的
熱情,如何在不同的歷史時空中工作,
終於促成了台灣政治體制的重大變革。
也因為這項變革,台灣如今可以成為文明
世界中的一員。
運動的領導者和參與者雖然重要,卻不是
唯一對台灣民主化有貢獻的人。我們不應
忘記,每一個運動,即使是失敗的運動,
都獲得各式各樣人的堅定支持。在美麗島
事件的鎮壓後,台灣社會完全改變過去對
政治犯的負面對待,民主運動的受難者如
今成為台灣社會的英雄,其家屬受到高度
同情和熱烈支持。民眾的支持不但延續了
民主運動,對統治者也是一個警訊:「時代
在變」。
哲學家漢娜.鄂蘭提到少數人在猶太浩劫中
的勇敢表現時,這樣說道:「每一個社
會的每一個艱難時代中,也都存在著這樣
的少數人,他們的不屈服即使沒有立即改
變他們的社會,也啟發了後代。」
(全文完)

※以上就是台灣學者吳乃德「百年追

求----自由的挫敗」(衛城出

版)的部份精彩內容,想閱讀全書的人

請到圖書館借。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百年追求----民主的浪潮」(1)

「百年追求----民主的浪潮」(衛城出

版)是台灣作家胡慧玲的著作,部份精

彩內容如下:

1970年4月24日在紐約行刺蔣經國的

黃文雄是獨盟成員。黃文雄,1937年生,

1964年赴美留學。他深感蔣家的獨裁統

治令人難以忍受。他和幾名留學生時常

討論,設定目標:第一,打倒蔣家的獨

裁政權;第二,建立民主政府,讓人民

真正當家作主。

1970年蔣經國訪美,他們決定行刺。黃

文雄一開始就決定自己開槍,並且近距

離開槍,以免殃及無辜。代價是事後難

以脫逃,不是當場被殺,就是被捕。

4月24日,蔣經國抵達紐約廣場飯店,

準備發表演講, 黃文雄從示威人群中衝

出,舉槍指向蔣經國。

扣下板機的剎那,美方安全人員撲前

隔擋。黃文雄的手被往上架開,子彈

從蔣經國頭頂飛過。黃文雄立刻被安全

人員壓倒在地。

暗殺了蔣介石的繼承人,就可以達成推

翻蔣家,建立民主的目標嗎?黃文雄

知道沒那麼簡單,但他有個非常有限

的目標----即使小蔣死去,老蔣還會

牢牢掌控台灣。但若小蔣死去,父傳子

的蔣家接班計畫就會失敗,國民黨內的

接班權力鬥爭不得不重新開打,從而出現

政治上的可能性。這個政治上的可能性就

是黃文雄的有限目標。

刺蔣現場,躍身搭救的鄭自財,是黃文

雄的妹夫。兩人被捕下獄,台灣留學生

和台僑拿出存摺、抵押房屋,跌破世人

眼鏡,快速募集20萬美元,保釋兩人

出獄。次年,兩人棄保逃亡。黃文雄於

1996年返台後,引領台灣的人權運動更

加深化,2012年,獲頒政治大學第一屆

傑出校友。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