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8日 星期一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8)
數日後,美國西南保釣大會通過決議:
「反對兩個中國及一中一台的國際陰
謀;中台問題是中國內政問題,由中國
和台灣人民自行解決。」
1972年4月,國民黨機關報「中央日報」
連載「一個小市民的心聲」,猛烈攻擊
學生要求政治改革的呼聲。文章後來大量
印製成小冊子,送到軍隊和全國中學,
分給每一位學生。
「大學雜誌」第70期中有一篇文章討論
台灣的航空業,說「台灣是海島國家」。警
備總部認為不妥,應該修正。文章於是改
為「台灣四面環海」。警備總部顯然認為
台灣不是一個國家。


警備總部對「大學雜誌」的影響不只是防
止不妥言論的出現,有時候也鼓勵妥當言
論的出現。1972年蔣介石毀憲連任總統,
「大學雜誌」本來沒有慶賀文章。不過在
警備總部的要求下,還是增加了「慶祝總
統蔣公就職獻詞」一文。
不久之後,蔣經國出任行政院長,「大學
雜誌」發表「令人振奮的蔣經國內閣」。
文章說:「蔣經國先生的內閣稱得上是政治
的傑作。」「蔣經國先生對於政治現實的把
握,確已臻藝術之境;其組閣的氣魄,也
堪稱大匠手筆。」「一個領袖群倫的政
治人物,最可貴的才幹是知人善任,最可
貴的品德是勇於擔當,這種才幹,這種品
德,蔣經國先生都已經有了令人敬佩的表
現!」
這樣好的文筆,黨營的「中央日報」鐵定
寫不出來。數個月後,國民黨祕書長張寶
樹和文工會主任吳俊才,雙雙嘉許警備總
部對「大學雜誌」的輔導,成效輝煌。
如果將民主化比喻為政治體制的大手術,
那麼手術是發生在蔣經國統治的時代,儘
管他是多麼不情願。在內部的挑戰和美國
政府的壓力下,他也只能如此;否則他的
政權即使不因革命而死亡,也將陷入長期
的紛亂和危機。其繼任者李登輝的工作,
即是在加護病房中處理手術後的併發症。
將民主功勳歸給李登輝,稱呼他為「民主
先生」,是對台灣民主化動力的嚴重誤解。
雖然李登輝本人曾經提醒,他是獨裁者
「蔣經國學校的優秀學生」,許多人仍舊
置之不理,繼續尊崇他的民主功業。
將民主獎章頒給獨裁者蔣經國更是不可思
議。許多學者將蔣經國視為台灣民主的推
手,可是其論述從來不提兩個重要的事實。
第一,蔣經國從國民黨統治台灣的早期,
就全權掌控情治和特務系統;多少人因為
要求民主和人權而失去自由、甚至生命,
這些都歸功於他。第二,就在蔣經國「推
動」台灣民主化之前不久,他大肆逮捕
所有的民主運動者,並施以嚴厲的懲罰。
因為這兩個事實無法鑲嵌入其理論中,
因此大多數學者選擇遺忘。
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為何值得述說?
為何值得記憶?
它提供的最重要啟示或許是:人的努力在
歷史變革中、在成就合理的社會中的重要
角色。法國的政治哲學家托克維爾在其經
典名著「美國的民主」中,提出一個觀察:
貴族時代的歷史學者只看到個人,多為君
主和英雄;民主時代的歷史學者則只強調
結構、趨勢等,忽略了人的自由意志。民
主時代的歷史學者假設:在「一般性因
素」的驅動下,所有的變革、所有的事件
都必然發生。如果社會普遍接受這樣的歷
史觀,認為人的自由意志在歷史變革中毫
無作用,結果將導致公眾的道德冷漠,也
癱瘓了道德判斷和意志的功能。民眾甚至
將缺乏心志,為更好的社會奮鬥。
和歷史學者相較,社會科學家對「結構、趨
勢」更為著魔,他們認為,民主化的動力
是經濟發展、都市化、中產階級、教育普
及等「一般性因素」,人的作用似乎不存
在。似乎一個社會只要有了這些因素,其
政治體制將自動轉型為民主。社會科學的
理論無論多麼精巧,如果忽略了人的自由
意志作用,都無法解釋歷史的變動。
台灣民主運動的故事,特別清楚顯示人的
自由意志之重要性。「自由中國」民主運動
的失敗,黨外民主運動的成功,經常為後
人並列對比。可是幾乎全部的解釋都集中
在外部環境的結構性因素。幾乎所有的評
論都認定,成功和失敗的關鍵在於社會條
件的差異。「自由中國」民主運動之所以失
敗,是因為當時經濟尚未發展,人民較重
視物質利益,而非民主價值。民主運動重要
社會基礎的中產階級,當時也還沒有出現。
另外有些解釋,則純屬學者的想像。一種
解釋說:參與「自由中國」民主運動的本土
菁英,多為沒落的仕紳階級,因此缺乏權力
基礎。將吳三連、高玉樹、郭雨新、許世賢
等人稱為沒落的仕紳階級,離開事實太遠。
他們之中有人曾經當選台北市長、高雄縣
長,有人連任數屆省議員;這些本土菁英不
但很有社會基礎,而且他們當時的政治事
業或經濟活動都顯示,他們一點都不沒落。
雷震被捕之後3個多月,地方選舉於1961
年1月舉行。「自由中國」民主運動本土
領導人組成「全國助選團」,到全台灣
助選、助講。該年地方選舉全台灣總共選出
929位縣市議員;結果黨外當選347席,占
總數的37.4%。成績其實遠遠超過後來的
黨外運動。即使有這樣雄厚的社會和政治
基礎,他們的運動還是失敗了。而後來的
黨外運動卻能成功地組黨,而且推動了台
灣的民主化。
因此將「自由中國」民主運動的失敗歸因於
本土菁英缺乏社會基礎,或歸因於台灣社
會尚未達支持民主運動的條件等,都只是
學者的「理論」,而非真實的歷史。另外
有社會學者說,該運動之所以失敗,是因
為民主化要求不能對當政者構成道德性的
挑戰。這種解釋讓人費解。如果攻擊威權獨
裁、要求人的尊嚴和自主不是道德性的
挑戰,不知什麼才是道德性的挑戰?如果
該運動缺乏道德性的挑戰,運動當時所獲
得的支持,以及後世對他們的懷念,不知
由何而來?
欲解釋運動的成功和失敗,我們或許必須
從人的因素出發,也就是參與者的意志。
「自由中國」民主運動和後來的黨外民主運
動,都同樣受到國民黨政權的鎮壓。黨外
民主運動受到的鎮壓,規模更大、也更嚴
厲。可是兩個運動對鎮壓卻有完全不同的
反應;對鎮壓不同的反應,導致了不同的
結果。
「自由中國」民主運動在雷震被逮捕之後,
運動歸於沉寂,終至消逝。可是19年之
後,當國民黨在「美麗島事件」後逮捕所
有黨外運動的領導人和參與者,被捕者的
家屬和律師繼續參與選舉,也繼續結合成
一個政團,並且從民眾獲得更熱烈的支持。
更重要的是,後來在組黨的關鍵時刻,黨
外運動的領導人也有坐牢的準備。如果
國民黨逮捕組黨人士,接續的上陣者都
已經準備妥當,他們將繼續組黨,繼續被
逮捕。
這些都讓國民黨認識到:逮捕已經不再能
壓制民主運動。逮捕反對者只會製造更多
的反對者,只會讓政權更失去正當性,只會
引發人民更熱烈地支持民主運動。當武力
不再能鎮壓民主運動,國民黨和蔣經國只
能訴諸其他方式來保衛其政權。蔣經國所
做的即是:對民主要求做出快速的讓步。
蔣經國甚至和反對黨競爭民主改革的成績,
不讓反對黨獨享民主功勳。這是台灣民主
化為何成功最重要的原因。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

2016年8月7日 星期日

百年追求----自由的挫敗(7)
魏源受鴉片戰爭刺激所撰的「海國圖志」,
就是為了「師夷長技以制夷」。只學習
西方的科技,忽視其文化價值和制度,是
有識之士在接觸西方初期的主要思維。於
是左宗棠在1866年於福建設立輪船廠和海
軍學校,數年後清政府又派遣一批該校學
生到格林威治的「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就
讀。該批軍校留學生中有一位學生,名為
嚴復。回國後,他翻譯了赫胥黎的「天演
論」,該書從達爾文進化論的觀點討論
道德倫理。他也翻譯了亞當史密斯的「國
富論」、史賓賽的「社會學」、密爾的
「論自由」、孟德斯鳩的「法意」等。
這並非西方思想首度進入中國。早在明朝


末年李之藻就和耶穌會傳教士合作,將一
本介紹亞里斯多德辯證法的邏輯教科書,
翻譯成中文「名理探」,於1631年出版。
經過200多年的空白,負載西方文化價值
的經典著作,又透過嚴復的翻譯進入中國。
中國和西方經過100年的接觸和學習,中
西文化問題此時幾乎已經不是問題了。可
是「文星」雜誌上的討論仍然引起巨大的
迴響。
在論戰熱烈進行中途,香港記者吳心柳投
書「文星」雜誌:「對於最近的東西文化
論戰,感到頭昏目眩。」他建議:「參戰雙
方首先將『西方文化』定義清楚,主張全盤
西化的究竟要西哪一化?」不只交戰的雙
方沒有清楚界定西方文化,甚至一方所護
衛、另一方所反對的「中國傳統」,也沒
有被說清楚。綁小腳、抽鴉片的時代早已
過去,也不可能復返;而且它們也不是 中
國傳統的基本元素。數千年的帝制更不是
中國傳統護衛者心目中值得延續的價值。
「文星」雜誌總編輯李敖除了發動中西文
化論戰之外,也開始刊登直接批判現實問
題的文章。李敖在1963年11月出版的該
期雜誌發表「高等教育的一面怪現狀」,
指出大學教授「壽比南山、不研究、不讓
賢、不發表論文」的四大特徵之外,還有
「分贓和意淫兩大流行症」,並且指名道
姓以台大文學院長為例。這篇文章再度撼
動了死氣沉沉的台灣社會,也引發了數篇
討論台灣高等教育的論述。更重要的或許
是它抒發了當時青年學生對教育體制和師
資的不滿。
李敖主編下的「文星」雜誌,雖然沒有
直接攻擊威權體制,卻鬆動了其思想秩序。
「文星」雜誌對既有權威、既定秩序的挑
戰,顯然不符合威權體制思想「反動員」
的統治邏輯。當人民的思想被動員,當人
民開始獨立思考、開始挑戰既定的社會和
道德秩序,必然威脅威權體制的穩固。
國民黨查禁了「文星」雜誌。5年之後,
李敖被抓進監獄。罪名是協助彭明敏將
信件交外國人送出境,以及將政治犯名單
運出台灣。
謝聰敏在1964年寫了一份傳單,計劃散發
到全台灣,號召人民起義反抗國民黨。
謝聰敏在台大曾經上過殷海光的課。殷海
光介紹學生閱讀的一本書「群眾運動」
(作者是賀佛爾),讓他獲得很大的啟示。
書裡的一句話啟發了謝聰敏:「一個運動
只要號召百分之三的人革命,就可以成
功。」
讀過謝聰敏的5萬多字傳單後,彭明敏主
動表示要參加這個揭竿而起的冒險行動。
他也建議將宣言縮短為5千多字。謝聰敏
的同學魏廷朝將傳單潤飾,並取名為「台
灣人民自救宣言」。於是他們將這份傳單
拿到印刷廠,秘密印了1萬份。
宣言批判蔣介石政權不能代表台灣人民,
而且以反攻大陸的神話欺騙人民。宣言提
出「我們的目標」:重新制定憲法,實行
真正的民主政治;重新加入聯合國。宣言也
提出「我們的原則」:由普選產生國家元
首;保障自由及反對黨的合法地位;保障
司法獨立;廢除特務組織;裁減軍隊等。
他們期待傳單出去之後,人民會一呼百應,
顯然是過度樂觀的估計。
傳單還來不及發出一張,三位師生就在秘
密作業的旅館中同時被逮捕。後來謝聰敏
被判刑10年,彭明敏和魏廷朝各被判刑8
年。
1963年,台灣大學出現「新希望」學生刊
物。「新希望」第8期刊出何秀煌的「論
容忍」。文章如此寫道:「對真理的容
忍、對異己的容忍都是好的。可是畏於強
勢的容忍卻足以敗壞人心、侵蝕意志,是
最應該打破的容忍。」
這一期的雜誌也登出王曉波的「容忍與姑
息」。王曉波如此寫道:「我們不應憑著自
己的主觀,以為已經握有了真理之權,要
組織調查團,檢查大學教授的思想,扼殺
學術自由。但我們也不能讓自己的權利、
自由喪失,一味地去做不應該的容忍。我
們更不應該讓道德意識和正義感在我們心
中流逝,去姑息那些為非作歹的人和不合
理的存在。」這兩篇文章加起來,幾乎是
學生的起義宣言。
王曉波的政治早熟部分來自於其坎坷身世。
他的母親因為涉嫌匪諜而被槍決,當時他
9歲。父親因為沒有舉發妻子,軍事法庭
認為其父親「匿而不報」,判處7年徒刑。
在台灣無親無故的兄妹4人,由祖母帶大。
孩子們在貧窮和歧視中成長。
這一期的雜誌也登出了三篇翻譯的文章:
羅素「我願意生活在的世界」、愛因斯坦
「論自由」和羅素「自由或死亡」。情況顯
然已經失控。於是台灣大學訓導處發出了
停刊「新希望」的命令。
許席圖政大畢業後,在澎湖當兵。他策畫大
膽的地下革命運動,仿效國民黨的「興中
會」,成立「統中會」,任務是「推翻共
產暴政、反對台灣獨立、推翻國民政府、
統一中國」。他吸收10多位馬公中學的學
生,然後身兼「統中會」主席與最高統帥,
並任命這些高中學生為參謀長、情報部長
等職。
這是很多人在青春時期常有的衝動。在正
常的社會,處理此類行為是讓年輕人從行
動中去發現自己是多麼不切實際,然後乖
乖回去讀書。可是當時並非正常的社會,
於是其中有3位被判無期徒刑;為首的
許席圖在偵訊的過程中發瘋;我們如今無
法得知情治單位用什麼方式偵訊他。往後
40年,他一直住在精神病院中。
類似的青春幻想不只這一樁。數位成功大
學的學生秘密成立「成大共產黨」。在年
輕人眼中,革命是一個結合正義理想和浪
漫情操的偉大行動。只是很少人會如這幾
位大學生那樣,真正付諸行動。
※理州19歲左右時也曾經幻想結合幾位志
同道合的朋友,破壞台灣所有的發電廠,
讓台灣社會陷入混亂,以推翻政府。現在
想想,真是幼稚!不過我當時倒是挺認真
的,還告訴一位朋友這個荒唐的計畫。好
在對方只是嗤之以鼻,不當一回事。
為首的幾位學生仿效史達林搶劫銀行以籌
措革命經費的行動,由吳榮元攜帶從父親
偷來的尖刀,進入高雄煉油廠職員宿舍搶
劫。因為被害人高聲呼救,他們驚慌而逃。
他們被逮捕的時候,在住處被搜出「共產
黨宣言」、「資本論」英文版、「國際歌」
手抄本、「文化大革命決議文」英文版。
對待這些理想青年的適當方式也是告訴他
們先回去好好讀書,要革命以後再來。
可是當時卻是白色恐怖時期,於是總共有
19名學生被判刑。其中為首的蔡俊軍、吳
榮元被判死刑(後改判無期徒刑)。這是
青春熱情所帶來的慘痛代價。
美國國務院於1970年9月宣布,釣魚台主
權將於1972年跟隨琉球同時移交給日本。
王曉波立即和朋友合寫文章「保釣魚台」,
登在「中華雜誌」上。
美國58個保釣分會向中華民國政府發出公
開信,要求政府派遣軍艦巡邏釣魚台;如
果政府做不到,請「國人共棄之」。
華盛頓的抗議行動是保釣運動的里程碑,
全美保釣人士200多人當天晚上聚會,決
議「中國需要統一。只有統一,中國才能
強大,才不會受日本的氣」漸漸的,全美
各地的保釣運動開始成為支持祖國統一運
動。
(待續)


2016年好日 贖罪者理州上